我们再看《雪公讲要》当中,他引用的《程氏集释》,这是程树德老先生的《论语集释》,举阮元「论仁篇」。程树德是近代的一位大儒,民国之后,属于现代人,他这个《论语集释》可以说是非常的完备。他举的阮元也是清朝人,一位着名的文学家、思想家,当时是非常有名气的,被世人尊为是一代文宗。他有「论仁篇」,专门讲仁的文章。「此但能无损于人,不能有益于人,未能立人、达人,所以孔子不许为仁」。这是为什麽孔子说「仁则吾不知也」,他不承认这就是仁,说没有克伐怨欲就是仁,他不承认。为什麽?因为此但能无损于人,就是你不好胜、不自夸、不怨恨人、不贪欲,你可以不损害别人;如果你有这些烦恼,你就会损害别人。无损于人,但是不能有益于人,这不是仁。仁,不仅是无损于他人,还要有益于他人。换句话说,不仅要断恶,还要去修善。就好像佛法裡讲的大乘菩萨戒,有律仪戒,律仪戒是止持,就是恶我们要止住,恶是有损于众生,见思烦恼、克伐怨欲,这是会伤害别人、伤害众生,这要止住。但是还要作持,要做的你也得去做。做什麽?有「饶益有情」这样一个戒律,该帮助众生的你没去帮助,大乘菩萨戒属于犯戒,小乘不属于犯戒,小乘只要独善其身就行;还有摄善法戒,该修的善你不去做,都叫犯戒。所以,不能有益于人,小乘不犯,不算犯戒;在大乘裡面就是犯戒,那怎麽能称为仁?
孔子讲的,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」,不仅自己要立、要达(什麽叫立?自己立志成圣成贤,有所成就。达是圆满,自己要成就,而且有圆满的成就),还要帮助别人也有圆满的成就,这叫立人、达人。如果不能做到立人、达人,孔子不许为仁,这个许就是称许、认同,孔子不认同这就是仁。从这裡我们就体会,孔子的境界也是非凡!儒家你学到究竟,跟佛家成佛是一个境界,立人、达人,就是你能帮助众生都成就圆满,这不就是大乘佛法裡面讲的「众生无边誓愿度」?这是立人,你立了这个志。达人是什麽?《华严经》上讲的情与无情同圆种智,一切众生跟自己同成佛道,这叫达人,这就是仁的境界。如果我们不学佛法,真的对这种境界很难理解,所以清朝的大儒都说,「吾学佛,然后知儒」,不学佛,他不知儒。你真正对儒有一个深刻的体会,你佛法也就能够学到了。所以,儒释道三家我们要兼学,兼收并蓄。你只学一家,你的思想禁锢在那,你学得肯定不透。当你学了佛之后,你再反过来看儒,透了。我想为什麽蕅益大师也注解《论语》,他是这个用意,把我们平常所理解的境界再往上提升。
蕅益大师在这一章的注解很简单,但是很耐人寻味,他说,「为仁决不是者(这)样工夫」,为仁决不是什麽功夫?前面说的「克伐怨欲不行」,就这个功夫,为仁决不止这个。我们刚才经过分析之后知道,真的决不止这个功夫。为仁是什麽功夫?是直趋成佛的境界,回归到一个自性清淨圆明体上来。当然,下手处还是要通过断烦恼开始,你先把克伐怨欲给断掉。虽然为仁不是这个境界,但是你要达到仁,必须从这开始,你不能够躐等,「我跳过这一级,我直捷想去取仁」,不可能。所以每天要反省自己,我内心裡还有没有好胜、争强、自大、自夸、自以为是?自以为是,看别人要麽就是看不起,要麽就是嫉妒,傲慢和嫉妒,这两条肯定会有。这个克,好胜,就有嫉妒的心理;伐,自夸,有傲慢的心理,这是大的障碍、重烦恼。还有怨,怨恨、不满、不平、有情绪,这都是怨,跟一切人事物有对立的念头,这都是怨恨。有一丝一毫留在心裡,那都是障碍,障碍我们的仁。你要是对某个人有怨气,你对他肯定不能行仁,你的仁心就被破坏了。这个欲,贪欲是根本烦恼,为什麽会有怨?因为有欲,欲得不到就有怨。这个欲,我们一般讲五欲,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。每个人这五欲他有个侧重点不同,有的人贪财、有的人贪色、有的人贪名、有的人贪吃、有的人贪睡,反正这五条只要有一条,仁就没指望。佛法裡讲,财色名食睡是地狱五条根。你有一条根绑在那,就脱离不了地狱,如果五条具足,那就麻烦了!所以,为仁要从这裡下手,对治自己的烦恼,从难克处克将去。譬如说,如果我很贪财,那我就行布施、捨财,把贪财的念头断掉。对治贪名,自己谦卑,绝不出风头,低调再低调,把贪名的念头彻底断掉,对治烦恼。
我们前些天听到胡小林老师在我们协会跟我们分享,他真的对治烦恼。他在前几个月,三个月裡,每天去他父亲家裡照顾他父亲,他要把孝道的课补上,所以每天(他父亲有病)给父亲按摩。他分享的真是让我们很感动,他说给他父亲按摩,全身按摩,按的力气也比较大一点,他父亲放了个屁,很臭,他立刻就去开窗,通通风。他父亲不喜欢开窗,怕风(老人家八十六岁了),结果第二天再不让胡老师去给他按摩。当时胡老师还没有醒悟过来,为什麽,这按得好好的,怎麽突然说今天不按了?他老父亲说没关係,说我挺好的,不需要按了。老人家很讲究体面,要尊严,不好意思说你,就说我不需要按了。后来他明白了,老人家放屁的时候开窗,这个举动表示你嫌弃他了。于是他就向他父亲忏悔,忏悔了还是不让他按,老人家说「没关係,这不是你的问题」。结果过了好些天,慢慢才给他按。胡老师就自己反省,为什麽对自己父亲还会有怕臭的心?这是烦恼,要对治。怎麽对治?你怕髒是不是,怕臭是不是?他想了一条毒计,他就拿着自己的漱口杯,到他父亲刚刚大便完的马桶裡舀了半杯水,一下喝进去了。喝进去之后,怕髒怕臭的心理一下就顿消。你想,喝都喝进去了,那还怕什麽?什麽都不怕。所以他父亲大便失禁的时候,那个屎裤子他就去给他换、给他洗,家裡人都觉得挺惊讶的,你怎麽洗这屎裤子都不用戴手套?他不敢跟家裡人讲,说是自己喝了大便水,他不敢讲,怕家裡人觉得这学佛的人怎麽这麽奇怪,神经病!他自己心裡明白,喝都喝进去了,用手还怕什麽?对治,从难克处克将去,这是我们的好样子!所以我们自己反省检点自己,到底哪个烦恼最重,就从这个烦恼下手。我们再看第二章:
【子曰。士而怀居。不足以为士矣。】
这个居就是居处,怀是怀念。『怀居』,就是怀念安居的生活,意思是说有贪图享受的心。这个士是指有志向的读书人。读书人的志向,他是为国家、为人民谋福祉,利国利民,这个是抱负。所以士人没有做其他的行业,古时候的士人就是为了读书得到功名,为国家服务。所谓「学而优则仕」,那个仕是做官,吃国家俸禄,做利国利民的事业。古时候士、农、工、商,士人不务农,也不做工、也不经商,他就是为国家,我们现在讲做公务员、为官,来利民。做一个这样的官员,当然国家需要他到哪裡,他就到哪裡,所以古时候的官员往往都是要离乡背井,由朝廷来调动,治理一方,那就自己不能够求个人的生活安逸,就像一块砖,哪裡需要哪裡搬。如果做一个读书人要出来做官,还贪求生活的安适,这裡孔子讲,『不足以为士矣』,这就不能够称为士人,没这个资格,他不可能做君子,只能成为一个小人。
所以孔子在这裡讲的士,他老人家期望值都是很高的。前面一篇我们学到,士人是「行己有耻,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」,这叫士人。自己的行为,他懂得羞耻,不做亏心事,绝不做坏事,做的都是仁义之事,他有耻心。当他接受国家任务,使于四方,这是做外交,出使外国,不辱君命,不会让国家丢体面,这是我们讲的政治家、外交家。这都是要自己有德行、有学问,才能把这个工作做好。古人在没有走上仕途之前,都是潜心治学,把学业完成,学而优则仕,他要学得很优秀,他才能有资格出来做官。这个学而优,不是说你满腹经纶、你懂得很多那就是学而优,不是,更重要的是你能做得出来,你能力行。《大学》裡面讲的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你做官就是治国、平天下,你首先得做到修身、齐家。你身没有修、家没有齐,你何谈治国、平天下?你家都管不好,怎麽能管国家?你自己一身都没管好,甚至你自己的心都不能管好,你怎麽能够管国家,怎麽能够治天下?所以,正心、修身是根本。正心在诚其意,诚意在致其知,致知在格物。格物是什麽?格除物欲。欲是烦恼,就是上面一章讲的克伐怨欲,这些都是烦恼,要把它格除乾淨。这个格就是格斗,跟自己的烦恼习气格斗,你不胜过它,就被它胜过。断烦恼,开始是个痛苦过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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