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公讲要》裡面引用了《刘氏正义》,刘宝楠先生的《论语正义》当中说了一段话,这段话可以说就很具体的做一个评论。这话是这样讲,「注言此者,见夷狄入中国,必用夷狄变夏,中国之人,既习于被髮左衽之俗,亦必灭弃礼义,驯至不君不臣也」。就是讲古注裡面说的,如果夷狄入了中国,夷狄是少数民族、外国人,外国人侵略中国,那就用外国人的制度改变中原的这种礼乐制度。中国之人,既习于被髮左衽之俗(你是用什麽制度去规定百姓,用什麽礼来教化,人就会变了。用少数民族、外国的习俗,中国人就会变成被髮左衽,不讲礼了),那一定是灭弃礼义,礼义就没有了。其后果就是君不君、臣不臣,父不父、子不子,人伦道德都不复存在。所以我们看到这一点,联想到日本侵华战争,二战的时候,日本打中国,对中国最大的伤害不是在生命财产上,当然那种伤害非常惨痛,但是更惨痛的伤害是把我们中华文化、圣贤道统彻底打破,礼义完全没有了,中国文化在那裡就断了。现在要慢慢把它复兴起来,就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,可能还是要几代人不遗馀力的去努力。这个伤害是至为严重的。所以国家能够安定、能够和平、能够富强,有利于保证它自己文化的保存。
「刘氏又说」,刘宝楠先生又讲到,「管仲志在利齐国,而其后功遂济天下,使先王衣冠礼乐之盛未沦于夷狄,故圣人以仁许之,且以其功为贤于召忽之死矣。然有管仲之功则可不死,若无管仲之功,而背君事仇,贪生失义,又远不若召忽之为谅也」,这个评价也很中肯。管仲当时立志辅佐齐桓公,在利齐国。因为齐国是强国、大国,这个大国兴起来之后,就能够帮助天下安定,这很重要。确实,管仲实现了这个理想,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,不是用武力称霸,这叫用王道,不是用霸道,让所有的诸侯都能够归附,都共同尊礼,这样就使得礼乐复兴起来,这个文化复兴起来了。
我们藉古论今,现在中国是大国,愈来愈富强,如果中国能够安定,能够将传统文化复兴起来,那它也必定能够像当时齐国一样利济天下,九合诸侯不以兵车。中国古圣先贤的教导,不崇尚武力,崇尚和平,讲究谐和万邦。所以现在中国国家领导人提倡和谐世界的理念,这个理念是植根于中华圣贤道统。中国人自古以来讲「和为贵」,不像外国,外国强大了就想到打别人。鸦片战争怎麽来的?这些欧洲国家强大起来了,贪婪就膨胀,就要打中国、蹂躏中国,这是损人利己。你看中国历史上强大的时候,没有一个念头想打别人。明朝郑和下西洋,七次下西洋,给世界人民带什麽?带中国的茶叶,中国的陶瓷、丝绸这些特产,去送礼的,而且把农耕的技术、把文化传到了外国。所以当时东南亚那些国家深得中国之利。郑和当时的舰队不得了,是世界最强大的舰队,它要是想吞併其他国家,那是易如反掌。可是明朝当时没这麽做,因为这是老祖宗教诲的,老祖宗教我们以和为贵,讲究仁道、讲究以德化民,这是王道。怎麽能够以武力欺压别人?
所以,中国只要真正把传统文化、圣贤道统复兴起来,这正如汤恩比博士所说的(这是一位了不起的圣哲,英国伦敦大学的历史哲学家),他就讲,只有中国能够统一全世界。他说,这个世界要真正化解一切战争,只能是政治上统一,大家都是一个国家,就没有战争可打了。但是,谁有这个资格统一世界?他说只有中国。为什麽?他深懂得中国的历史。这种统一绝不是武力的统一,绝不是。用武力统一,我们看到前车之鑑了。德国法西斯想统一世界,用武力,最后失败了;日本法西斯想统一亚洲,最后也失败了。不行,这条路走不通。靠什麽统一?靠文化统一。所以有人说,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是中国人的世界。中国人靠什麽来领导世界?只是靠文化。你说靠政治、靠军事、靠经济,这都不行,这也没有历史的、前面的经验。自古至今,没有国家能够用政治、用军事、用经济能够长久统一世界,不可能。像罗马帝国那麽强大,不可一世,最后还是灭亡了。所以,能够统一世界的,只是推行和谐的文化,就像管仲辅助齐桓公那样,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,尊礼。因为礼是每个人的性德,讲礼,每个人都喜欢,世界各国都欢迎。所以汤恩比先生讲的,那真是真知灼见,把中国的文化复兴起来。中国文化是什麽?他讲得非常的具体,「解决二十一世纪的社会问题,必须靠中国的孔孟学说与大乘佛法」,靠这个,用这个来领导全世界。这是以德来感化,绝不以武力,所以中国的强大不会威胁其他国家,为什麽?中国没有威胁别人国家的历史,文化也不是这样教我们的,我们的老祖宗教我们以和为贵。
所以管仲辅佐齐桓公,这个确实给我们很深的启示。汤恩比先生说,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就像中国春秋时代一样。春秋时代成功的例子就是管仲辅助齐桓公,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。所以我们国家首先自己要把传统文化复兴起来,这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使命。我们未必能够做到像管仲这样的功业,但是要有管仲的心,要有孔子那种心,从自己做起,自己成圣成贤。有机缘,这个世界众生有福,你可以帮助这个世界走向太平;这个世界要是没福,像孔子一样得不到重用,他有管仲之能,但是没有遇到齐桓公这样的明君,他得不到重用,他就教学。以后到了汉武帝的时候,董仲舒建议,汉武帝于是独尊儒术,把儒家文化就尊奉起来了,于是中国至今都维持着大一统,基本上都是和谐安定的。即使是改朝换代,也就是乱几年,最多是几十年,之后很快就安定了,建国的这些帝王很快又用儒家的文化来教导百姓,重新恢复到大治。所以当时管仲之功,刘宝楠先生的评价就是说,使先王衣冠礼乐之盛未沦于夷狄,中国的圣贤道统、文化没有被这些外国人、这些侵略者糟蹋,这是管仲之功。故圣人以仁许之,圣人是孔子,孔子称管仲是仁者,许是称许。且以其功为贤于召忽之死矣,这个以是认为,认为管仲的功绩比召忽的死更贤、更善,召忽只是殉节,管仲真正能够利益万民。
底下又说,然有管仲之功则可不死,我们有管仲的这个能耐、这种智慧、这种才能,那可以不死,可以辅佐新的国君安定天下。若无管仲之功,而背君事仇,贪生失义,没有管仲这样的一种能力,而背离自己的国君,事奉仇敌,这是贪生失义。这个存心,他是贪生怕死、自私自利,图个人的荣华富贵,那就失掉了道义。这种人我们现在讲的是汉奸,像汪精卫给日本人效劳去了,这就是汉奸,贪生失义。又远不若召忽之为谅也,这个谅就是小信,召忽的死是守信,有信义,为他的主人而死,这就值得称歎,他把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。管仲跟召忽同为公子纠的臣子,管仲不死,为天下,当然更为贤德。可是,如果没有管仲的能力(要有自知之明),而且那个国君又不是齐桓公,就不能这麽说了。这个因缘可不容易找,你看,那个主人也是一位贤君,很贤明的,齐桓公有这样的心量,「你管仲曾经想杀我,我都能不仅原谅你,还要重用你」,这样的心量,他能够称霸天下。管仲自己也确实自己知道他有这个能力,遇到这样好的缘分,就不能死了,应该为天下万民服务,这种机缘不容易得到。管仲当然有智慧,审时度势。假如他看到齐桓公不是这样一个心量很大的人,当然,齐桓公如果心量不大,也就不可能放过管仲,对吧?「你杀我,我肯定要把你碎尸万段」,那管仲下场当然也就是死。即使遇到齐桓公,自己没有那个能力能够帮助齐桓公、辅佐齐桓公,那自己就一死了之,像召忽那样,也不失为一位义士。所以在这裡我们都要仔细的去斟酌。
再下面一段,我们看蕅益大师的注解,「大丈夫生于世间,惟以救民为第一义」,这就讲得太具体落实了。为什麽管仲可以不死?以救民为第一义,不是贪生怕死,死也是为民,生也是为民。「小名小节,何足论也!」像管仲这样,他可能是被人讥嫌、毁谤,「你怎麽贪生怕死,还事奉你的仇敌?」这名节会受损,他没有放在心上,不看自己有什麽名节,但看能不能够为天下万民谋福祉,你看这存心。所以「天下后世受其赐,仁莫大焉」,这是最大的仁。「假使死节,不过忠耳」,像召忽那样死了,为他的主人殉节,主人死了,他也要死,这是忠,当然也很难得,我们都非常讚歎。但是,「安得为仁?」这不是仁。召忽没有到仁的境界,他只是忠,仁比忠更高。但是,忠是仁的一个基础。像夫子曾经说,「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学也」。孔子自己讲,十户人家裡头一定能找到一个跟我一样忠信的人,忠信是道德的根基。但是这个人不如孔子好学,所以他能够成为一个忠人,忠信之人,成不了一个仁人,也就是成不了圣人,原因是他不好学。换句话说,有了忠信,未必能得仁;而倒过来,有了仁,他必定是忠信之人。这个忠就不是小忠,信也不是小信,是大忠大信。大忠是什麽?忠于全天下之人民,为他们服务,这是忠,而不是只为一个主人服务而已。召忽只是为公子纠服务,小忠;管仲为天下人服务,大忠。召忽殉节,是小信;管仲没有为自己的主上去殉节,好像失信了,但他这是大信。大信以什麽为标准?以义为标准。有了义,这个小信有时候在某种条件下可以不守,就像我刚才举的例子,孔子发了誓,最后可以不守信。原因是什麽?为了人民,都不是为自己,这才符合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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