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《朱子集注》裡面他自己有个心得,「愚谓牛之为人如此,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,而况以为仁之大概语之,则以彼之躁,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,而终无自以入德矣。故其告之如此」。朱子说,愚谓,愚是自称,很谦虚,就是我认为牛之为人如此,司马牛这个人就是这样,多言而躁。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,他病的要害的地方,你要不告诉他要害的病根。而况以为仁之大概语之,如果用答覆颜子那个话,你要克己复礼,你出门如见大宾、使民如承大祭,说这种泛泛的话,对他不管用。这个不是他最重的病,你说那种泛泛的话,他就使不上力。所以,则以彼之躁,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。这就是夫子懂得契理又契机。假如告诉司马牛,你一日克己,天下归仁,这司马牛根本听不懂,这只有颜回听得懂,自他不二、人我一体,直下承当。司马牛不懂,他是下根人,他自己就很浮躁,下根人就是很浮躁的人。
我想想我自己以前也是心浮气躁的人。心浮气躁是什麽人?下根人,没有定慧。心不定,他怎麽有智慧?所以老师讲的大道理听不懂,那只能讲浅近的话。现在经过这多年的学习之后,心浮气躁的毛病去了一些,没那麽心浮气躁了,比以前有进步。这只能跟自己比,跟别人、大德们是没得比,比不上,跟自己比还有点信心,现在还在进步当中。所以,学圣学贤最重要的,去除那个心浮气躁的毛病。譬如说听课,这两小时课,大家能够定定的坐在那听,很专心的听,这就去除心浮气躁。如果自己浮躁,坐不下来的,别说两个小时,恐怕二十分钟都坐不定,就得动一下这个、动一下那个。我在大学裡教书,看得很明显,那些学生们,我在美国大学教过四年,在澳洲大学教过四年,在国内大学也教过。三个地方,美国的学生平均来讲最浮躁,所以跟他们讲课不能时间太长,太长根本没用。只能听个十分钟,最多十五分钟的注意力能集中起来,过了十五分钟就不行了。那怎麽办?只能够跟他们讲点笑话、讲点家常,提高他们的兴趣。这没办法,讲深入一点接受不了。哪像我们这些学习传统文化的,在协会裡一坐两个小时,今天我讲四个小时,大家就也跟着陪着坐四个小时,这难得,这你能学到真东西。
司马牛心浮气躁,所以对于夫子的教诲就不能深思,就不能去他的病。其实夫子对颜回的话,能不能帮助司马牛治病?在理论上是可以的,因为都是帮助你回归到仁的境界上,回归到仁,当然也就自然仁者其言也訒,就能够自然把那个毛病去除掉,但是在实际上那就不可以。所以夫子选择对他重症的那个药,让他能够深思以去其病,否则,终无自以入德矣,就没办法入德了。所以告之如此,跟他讲,仁者其言也訒。「盖圣人之言,虽有高下大小之不同,然其切于学者之身,而皆为入德之要,则又初不异也。读者其致思焉」。圣人讲的道理,圣人之言,虽然有高下大小不同,譬如说对颜回讲得高、讲得大,天下之大,这道理是讲得很高;对司马牛讲得小,这是往下说。高下、大小虽然不同,但是其切于学者之身,而皆为入德之要,这都是一样的,都是帮助学人、学生进步的,对治他们的毛病,让他们能够入德。这个是初不异也,这是完全相同的,没有不同。所以通过这个,读者其致思焉,要好好玩味,深入思考,真正体会夫子那种循循善诱。一个我们要想自己哪个毛病最重,就选择一个下手处。如果是跟司马牛同样毛病,也是心浮气躁、爱讲话,怎麽办?学其言也訒,言语要忍、言语要少,「话说多,不如少」、「言语忍,忿自泯」,这《弟子规》上已经教了,就从这下手。心浮气躁的,我们就鍊我们的定力、鍊我们的耐心,这是我们要善学。
底下蕅益大师注解当中说到,「其言也訒,不是訒言,全从仁者二字来,直是画出一个仁者行乐图。牛乃除却仁者二字,只说其言也訒,便看得容易了。故即以『为之难』三字药之」,蕅益大师也给我们进一步开解夫子教诲裡头的意思。夫子讲仁者其言也訒,这个其言也訒,不是訒言,訒言是什麽?訒言是你不懂得说话,那叫訒言。其言也訒就恰恰相反,你很懂说话,但是你说话很谨慎。说话谨慎的人才是懂说话的人,反过来,说话不谨慎的人就是不懂说话的人,容易说错话,说多错多。所以这裡给我们澄清一个道理,其言也訒不是訒言,就是这说话谨慎的人,不是不会说话,恰恰相反,很会说话,不说则已,一说就切中要害,这是仁者的其言也訒。这个德,全从仁者二字来,因为他是仁者,他就有这个智慧,他就会看时机说话,他能言语少、言语忍。这是《论语》这一章给我们画出一个仁者行乐图,蕅益大师讲的这个话很有趣味。仁者是什麽样子?就是这个样子,仁者行乐图。那当然也包括前面颜渊问仁、仲弓问仁,你把它合起来看,这三章一合起来,你对这个仁者就有一个比较全面的概念了。仁者是克己复礼的,他是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、非礼勿言、非礼勿动的;他是以天下归仁为己任的;他是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的;他是己所不欲、勿施于人的;他是自己不怨天、不尤人,在邦无怨、在家不怨的;他也是其言也訒的。你看一个仁者行乐图,给我们勾勒出来仁者的样子。所以仁者的德行是很广泛的,从不同的方面我们去体会仁者的样子。
「牛乃除却仁者二字,只说其言也訒,便看得容易了」。他没听懂夫子的话,夫子讲仁者其言也訒,他就听到其言也訒四个字,所以他问,其言也訒就是「斯谓之仁已乎」,这就是仁吗?你看完全把夫子的话听扭曲了。这是学生裡面往往有之,老师讲的话一点没错,讲得很清楚,学生就听得扭曲了,把这个理就理解错了。你看他这裡就把仁者看得容易了,以为不懂说话的那种人就是仁者,完全搞错了。夫子知道他搞错了,因为学生不反应这不知道,一反应就知道学生毛病出在哪,所以底下跟他讲,为之难,言之得无訒乎?这个「为之难」三个字药之,就是做为药对治司马牛的病,告诉他为之难,这可是一个难事情,我们的言语一定更要谨慎,这是对治司马牛的多言浮躁这个病。所以,从这裡我们就看到夫子那种智慧、善巧。我们再看底下一章,第四章:
【司马牛问君子。子曰。君子不忧不惧。曰。不忧不惧。斯谓之君子已乎。子曰。内省不疚。夫何忧何惧。】
这一章跟前面一章有直接的关係,都是司马牛问的,背景都是一样,司马牛面临着他的兄长要作乱的这麽一个境况,所以当然他心中也就有忧、有恐惧,于是他来『问君子』。这都是他想把心中的这些忧恼、恐惧解除,他来问老师,也不敢直问,就拐着弯问一个问题,问如何做君子。孔子对他的心事非常明白,圣人真是视思明、听思聪,看你的言语动作,他就理解你的心事在哪,所以都是对治毛病。所以孔子说,『子曰,君子不忧不惧』。什麽是君子?君子是没有忧恼、没有恐惧,就是孔子说过的君子坦荡荡,小人才长戚戚,坦荡荡是不忧不惧。结果司马牛是个中下根人,领悟力就稍微差点,为什麽?心浮气躁,所以领悟力就差,所以他听不懂夫子讲这个什麽意思。他又问,『曰:不忧不惧,斯谓之君子已乎?』你看跟前面的问话差不多,都是一开始没听懂,所以再问。前面夫子说仁者其言也訒,他又问,其言也訒就是仁吗?这裡夫子说了君子不忧不惧,他又问,不忧不惧这就是君子吗?都是一个问题,心浮气躁,所以孔子跟他讲的道理都不能够一下掌握。不过孔子非常的慈悲,对待中下根的学生也不会捨弃,他问就继续给他回答,『子曰,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?』内省就是自己省察自己。一个人自己省察自己,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事,没有对不起别人,自己内心中就没有愧疚了,上对天、下对人都能够问心无愧,所以何有忧惧?这就是君子。
当然夫子给他做这样的开导,也是为了帮助他走出思想误区和思想的阴影。因为司马牛的兄长司马桓魋要谋反,司马牛曾经劝谏他,让他放弃这种想法,但是司马桓魋不听。所以司马牛现在就是无可奈何,既不能够阻止他的兄长谋反,又不能够大义灭亲去报桉。一报桉,他兄长肯定就被杀掉,这就有违了悌道。这两难!怎麽办?心裡有忧恼恐惧,不能释怀。孔子当然看得出来,明眼人,所以告诉他怎麽解决,不是说帮他解决这个事,这个事很难解决,但是告诉他不忧不惧,因为忧惧解决不了问题,那何必要忧惧?只要自己尽力了,譬如说司马牛已经尽力的去劝止他的兄长不要谋反,他已经尽力了,他自然问心无愧;他也不到国君那裡去告发他的兄长,对他兄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,他自己内心没有愧疚。这也就不失为两全的办法了,因为这个事情不是他个人能力所能够扭转的。所以夫子就劝他不要忧惧了,你已经尽力就可以了,这就是君子。夫子也曾讲过,「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,智者不惑」,智、仁、勇这三达德。首先我们要做一个君子,对一切事情不要迷惑,知道自己该怎麽做,尽力做了,也就不要再去忧虑什麽或者恐惧什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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