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子曰。不得中行而与之。必也狂狷乎。狂者进取。狷者有所不为也。】
孔子在这裡讲中行,这是中庸之道。中就是中庸,行就是依照中庸之道而行,这叫中行。中庸之道是圣人所行的道,简单来讲叫「无过,无不及」,但是这个境界很高,凡夫达不到这个境界。佛法裡也讲中道,「中道第一义谛」,这中道不仅凡夫做不到,二乘人也做不到,阿罗汉、辟支佛他们都达不到。凡夫偏在有,二乘人偏在空,这都不是中道。空有二边都不落,是中道?你要落了个「中道」,你那也不是中道。中道也不存,这才是真正中道。所以中庸是圣德。孔子在这说,『不得中行而与之』,就是得到一个依中庸之道而行的就很难,这种人找不到。这个与之,可以说是与之同处,这是有称许他的意思。根据雪公《论语讲要》裡面,他引《邢疏》,就是邢昺对《论语》的注疏。邢昺是宋朝的大儒,北宋人。他说,「中行,行能得其中者也」,这就是能够得到中庸之道的,「言既不得中行之人而与之同处」,就是讲到这一句话,「必也得狂狷(音倦)之人可也」。『必也狂狷乎』,就是求其次,得不到一个行中庸之道的人,我们得一个狂狷之人也行,这也能值得称许。这个与字,就跟前面《论语》讲的「可与共学,未可与适道;可与适道,未可与立;可与立,未可与权」,那个与是一样的意思。
这个狂狷是什麽意思?根据包咸的注解,「包注,狂者进取于善道,狷者有所不为也」,这就是后面《论语》裡面讲的。这个狷就是「守节无为」的意思,这个人很谨慎、很小心,跟狂刚好是对面。所以孔子的话是这样讲的,『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』。那麽狂者、狷者这两者都不符合中道,都是落二边,但是这二边都算是好的。狂者有进取心,表面上看起来他是有点狂妄,可能口气很大,有时候就有点所谓志大才疏,眼高手低。狷者有所不为,他所不为的是不善的事情,他以不善的事为耻,他有可耻之心,行己有耻,所以他有所不为,这个属于狷者。所以这两者并不是不好,只是没有像中道、中庸之道那种人这样难得,他们还不是圣人,可是也是属于难能可贵。这是孔子说「退而求其次」。换句话说,我们想要达成圣人,狂狷这两方面你也知道,也是应该能够做到。一个就是进取,你要立志,立志成圣成贤,你没有这个志向,那你永远做不到圣贤。所以宁愿有这个志向你还达不到,还好过你做得很好但是你没志向,所以要有狂者。狷者是什麽?你就能够认真修行,有所不为,知道哪些错了,就不要去干,改过自新,死守善道。
蕅益大师的注解是这样讲,「狂狷,就是狂简」,狂简是前面《论语》第五章裡面,「公冶长第五」就讲到狂简。他说,「简即有所不为。有所不为,只是行己有耻耳。孟子分作两人解释,孔子不分作两人也。若狂而不狷,狷而不狂,有何可取?」这个评议得好!这个跟先儒(有一些古时候的大儒)讲得不太一样。譬如说像《朱子集注》裡头,他就把狂狷分作两人来讲,这是跟孟子的意思是相彷彿的。蕅益大师讲的这个狂简就是行己有耻,就称为简,就是前面这一章所提到的,有耻心,所以有所不为。如果任意妄为,这就是不知耻。孟子把它当作两人看,狂和简是两人,其实不是。孔子真正的意思,蕅益大师这裡给我们点出来,应该是一个人,同时具有狂和简(或者狂和狷)这两个方面的性格。为什麽这麽说?如果分成两人,狂是狂,狷是狷,狂而不狷,狷而不狂,那这个有何可取?一味的去狂,狂人是什麽?他就任意妄为,胡作非为,那当然不可取。如果一味的狷,什麽事都不敢做,懦弱自卑,没有进取心,狷而不狂,这两种人都不可能成为圣贤。所以孔子所说的必也狂狷乎,是这个人是值得可取的,正是因为他具有狂和狷这两方面的性格。
「狂狷,就是狂简」,狂简这个词出在《论语》第五篇,我把这一章念一念,这以前学过,就简单带一下。「子在陈曰」,孔子在陈国的时候,他思念家乡,所以说「归与、归与」,回归鲁国。「吾党之小子狂简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」。吾党之小子就是讲孔子的弟子们,这个党是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,所以吾党就是孔子说同志,我的这些同志们,这小子们,就是弟子们。狂简,他们很有进取心,他们有所不为。斐然成章,就像写文章,他们写的文章已经相当不错,可以阅读、可观了。但是不知所以裁之,他们还没有悟明大道,所以不知道怎样来裁定。也就是说他们功夫还没到家。但是已经具备到家之前的基础,所以孔子要回去家乡调理这些弟子,让他们更上一层楼。就是孔子在这裡讲的,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。他们已经有狂狷的这个基础,他们都具备成圣成贤的基础,只要孔子回去给他点拨、给他教化,他们就能够得中庸之道,就能成圣人。所以孔子在陈国的时候就说要回去了,你看念念想着弟子们,帮助弟子提升。从这裡可以看到,这个狂狷不是指两个人,是指一个人具备的两个方面的品质。
我们问,为什麽孔子在这说,得不到有中庸之道的圣人,能够得到狂狷的人也很好,为什麽要这样的人?我们看看《孟子》,因为蕅益大师引了《孟子》。我们看《孟子》裡面专门有一段这样的描述,是在《孟子.尽心下》篇,他跟他的弟子万章有一个对话,这个对话把这意思就讲得很清楚。从这裡头我们去体会圣贤所讚赏的人品是什麽样的人品,而不讚赏的人品是什麽样的,我们可以学习和反省。「尽心下」这一段有点长,我就简单给大家做个介绍。它这是讲「万章问曰」,这是弟子万章问孟子,「孔子在陈曰:盍归乎来!吾党之小子狂简,进取,不忘其初」,就是孔子在陈国的时候就说,盍归乎来,就是何不回家?我的那些学生,吾党之小子,现在狂简,有点属于志气很大,他们很进取,但是有一点志大才疏,有点儿狂妄,就需要回去调理他们。他们难得是不忘其初,就是没有忘本。所以「孔子在陈,何思鲁之狂士」,这是万章问,孔子在陈国的时候,为什麽会思念鲁国这些狂简之士?孟子就回答他,「孟子曰: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。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」。孟子引《论语》这一章,得不到中庸之道的人,我们也要得到一个狂狷之人。底下说,「孔子岂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」,孔子哪裡说不想得到一个有中庸之道的这样的圣人?那弟子裡面没有,不可必得,不能够得到,所以思其次,次一等也好。实际上这一章就是《论语》我们刚看的第二十一章的最好的一个注解,这是孟子讲的。
底下我们再看,万章又问,「敢问,何如斯可谓狂矣」,什麽人叫做狂?就是狂放的人。「曰:如琴张、曾皙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谓狂矣」。这举出三位弟子,这三位弟子称为狂放。「何以谓之狂也?」这万章又问了。「曰:其志嘐嘐然」,孟子在这回答说,这些人的志向很大。嘐(音消)嘐然,就是有点口气很大的样子。「曰:古之人,古之人」,这孟子等于是说代他们在那表演说话,就是说他们这些人嘴巴裡总喊着古人古人。「夷考其行,而不掩焉者也」,但是你去考察一下他们的行为(这个夷是语气助词,没有意思的,就是考其行,你去考察一下他们的行为),不掩焉者也,就是跟他们的言语并不是相符合的。就是有点什麽?说得很大,行得不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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