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蕅益大师给我们点出来,「惟不求行,夫然后行」,你放下有求的心,你反而能行。这一点如果不是蕅益大师点出来,我们还看不出来,还是有为而修,没有达到无为而修。自古以来多少的先儒,在这世间也很有建树,还没有跳出这个境界,还是有为。至于那些学圣贤书只为了考功名、捞个官做做的,这根本连蕅益大师这裡所说的那个境界都达不到。所以我们学儒,志一定要立得高远。我们古人也有句话,志取乎其上,得乎其中,你志向高,「我要成圣成贤」,你成不了圣人做个贤人,做不了贤人当个君子;如果你志取乎中,才得乎其下;志取乎下,什麽都得不到。所以子张问只是问行,这是中下,要志于上。这一章我们就看到这裡,底下我们再看第六章:
【子曰。直哉。史鱼。邦有道。如矢。邦无道。如矢。君子哉。蘧伯玉。邦有道。则仕。邦无道。则可卷而怀之。】
孔子在这讚美了两位在卫国的大夫,一个是史鱼,一个是蘧伯玉。『直哉,史鱼』,「直哉」是讚歎,讚歎史鱼这个人非常正直。史鱼这个人能做到『邦有道,如矢;邦无道,如矢』。「矢」就是弓箭,箭很直。「邦」就是国家,国家有道,这个人很正直,直言直行;国家无道,他还是直言直行,孔子也讚歎他。史鱼这个人简单介绍一下。他在卫国,为人忠正,很正直。他在朝当官做大夫,向当时的卫灵公推荐蘧伯玉,举贤才,知道蘧伯玉是个贤人。另外劝卫灵公要远离弥子瑕,弥子瑕是个奸臣,卫灵公当时没有听史鱼的劝谏。史鱼在去世之前,他就告诉自己的儿子,说自己不能够谏君,就是国君不能够听他的劝谏,所以他死了以后,不应当在正堂上治丧,只能够在自己的房间裡面。这个儿子就遵照史鱼的吩咐,在小房间裡面给他停棺木,在那裡做丧事。卫灵公来弔丧(史鱼是一位重臣,卫灵公当然也要弔丧),结果一看,怎麽治丧不是在正堂裡头,而在房间裡面?就问什麽原因。他儿子就告诉他:自己的父亲很遗憾,在生前不能够劝谏您任用蘧伯玉、远离弥子瑕,所以他说自己不能够在正堂上治丧。卫灵公一听了之后很感动,这是忠臣,你看连死都没有忘记劝谏,所以立刻就提拔了蘧伯玉,而将弥子瑕退弃掉了,远离他。这就是古人所说的,「生以身谏,死以尸谏」。这是直,所以孔子讚歎他很正直。
另外一位是蘧伯玉,孔老夫子讚歎蘧伯玉是君子,『君子哉,蘧伯玉』。「君子」这个名称也是很了不起的称呼。虽然还没有到贤人和圣人的级别,但是堪受君子这个称呼的人并不多,连孔子自己都不敢自称君子。你看《论语》裡面讲,君子有三个方面的德行,智、仁、勇,「仁者不忧,知者不惑,勇者不惧」,他说自己没有这样的德行。但是子贡就说,这是「夫子自道也」,老人家您已经做到了,您自己说的正是自己。虽然子贡眼中看孔子肯定已经不止是君子,而且是圣人,但是孔老夫子自己本身觉得自己连君子都没做到。而孔子讚歎蘧伯玉是君子,证明他是了不起的人物,他能做到『邦有道,则仕;邦无道,则可卷而怀之』。「邦有道」,国家有道的时候,国君很贤明,这时候蘧伯玉就能够出来从政。如果是这个国家无道,可以「卷而怀之」,他可以像一个画卷一样把自己捲起来,收藏起来,也就是他能够隐居、隐蔽,不露锋芒。夫子讚歎他君子,他能够非常懂得时务,孔老夫子自己也是这样做的,这个比史鱼的直还要更高一等,高在哪?高在他有智慧,他能够审时度势,知道什麽时候该进,什麽时候该退。而进退当然不是为自己,不会为自己趋吉避凶而已,而是真正为天下万民。如果能做就出来;如果时候没到,机缘没成熟,他就退下去,等待机缘。夫子在《论语》裡面就说过,「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」,国家君主很贤明,他能任用我,我就出来,好好的做一番事业,为天下万民服务;如果他捨弃我,他不要任用我,我就藏起来。蘧伯玉就能做到这一点。
蘧伯玉堪称君子,事例有很多,在《列女传》裡面有这麽一个记载,说卫灵公的夫人称讚蘧伯玉是贤大夫。他曾经在晚间乘车经过卫灵公门前,虽然当时没有灯,现在有电灯,当时没有电灯,很黑暗。可是他还在黑暗处下车致敬,礼是一丝不苟。从这一点小事我们也看到蘧伯玉是修己以敬。孔老夫子讲了这两个人,都是讚歎他们,可是两个人特点不一样,风格不同。蕅益大师在注解裡面就提到,「春兰秋菊,各擅其美」,各有各的美处。春天的兰花,秋天的菊花,它们都有各自美好的方面。只是遇时节不同,兰花一定是开在春天,菊花是开在秋天。史鱼和蘧伯玉两个人,他们的做法不一样,其实也是时局不同,其正直、君子之风其实都是一样的,所以夫子讚歎他们。我们再看底下第七章:
【子曰。可与言而不与之言。失人。不可与言而与之言。失言。知者不失人。亦不失言。】
孔老夫子在这裡讲到我们说话待人的学问。孔门四科裡面,第一是德行,第二是言语,第三是政事,第四是文学。言语排在德行之后,非常重要!看一个人有没有学问,除了德行以外,就看他会不会说话。会说话不是说你讲的言辞有多麽的美妙,不是。最重要的看你知不知道什麽时候说,说话得不得体,是不是恰到好处,没有过之,也无不及。这裡就教我们,『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』,当我们对人讲话,跟他谈论。当然孔老夫子跟人谈论的事,不是德行就是学问,可是你要跟人谈德行学问,还要看适不适合。这裡讲该跟他讲而没有讲,「可与之言」,你可以跟他谈论学问道德的,不跟他谈论,这就「失人」了,就错过了一个提升别人的机会。要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相遇都是缘分,这缘分不是常有的,圣贤人有仁慈的心、爱心,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教导人,所谓循循善诱,诲人不倦,不会错失良机。反过来说,『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』。这种人是很热心的人,但是智慧不够。想跟人谈论学问道德,要教导别人,但是别人未必能接受,「不可与言」,不能跟他讲这麽高的道德学问,你跟他讲了,这就「失言」了。浪费言语,说了就是白说,不契机,人家也不能接受。不能接受不要紧,可能他还会生毁谤,不屑一顾,生轻慢心,这就反而不好。『知者』,就是有智慧的人,『不失人,亦不失言』,什麽时候该说,什麽时候不该说,进退有度,这是智慧,智者有知人之明。
你要能知人,当然最重要的你先自知。一个人不能自知,不可能知人,所以还是要在自己修身上下手。自知就是知道自己有什麽过失,知道自己有什麽问题,把它改正过来。譬如说自己是不是爱心不够,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不能够勇于伸出援手,这是慈悲心不足。我知道了这个,要改,增长自己的爱心,乐意去帮助别人,你自然就能够不失人了,可与言,就能与之言,不会不与之言了。反过来,如果说我知道了自己有过度热情的毛病,有的人心是很好,很想帮助别人,但是很急,什麽样的好事好像一下就要把它做好,看见有个人,他就要去度他、要去教导他,好像一夜之间非把他扭转过来,要不然就不行,说得很多,反而让人烦厌,效果适得其反,这是失言了。这也是自己的毛病,那就改自己急躁的毛病,不能心浮气躁,不能急于求成,不能拔苗助长。特别有一些同学也写问题给我来问我:我家裡老公最难度,急着要把他度过来,结果搞得很矛盾,家裡气氛都很紧张。这是什麽问题?不是对方问题,是自己有问题。刚才不是讲「行有不得,反求诸己」吗?你得修己以敬,从自己修身上下手,要做到无为而治,不能急于求成,要顺其自然,水到渠成。你把自己修好了,做个好样子,自然能感动对方;你一急,一有控制别人的心,完了,这是形成对立,反而更难,所以这个确确实实需要有智慧。
蕅益大师下了三个字的点评,叫「四悉檀」。这是跟佛法裡联繫在一起了,佛法讲四悉檀就是做不失人而不失言这样的功夫。什麽叫四悉檀?我们看看江谦先生的补注,这是民国江谦先生他对蕅益大师的一个补充。他说,「不失人亦不失言,则四悉檀具矣」,具是圆满,圆满具备了四悉檀。四悉檀是菩萨对众生的教化的手段,菩萨很有智慧,所以能做到不失人亦不失言。「悉,遍也。檀,施也」。这个悉是遍的意思,悉檀两个字是华梵合字,有华文,有梵文。悉是华文,就是普遍的意思;檀是梵文,是布施的意思。四悉檀就是四种普遍的布施,布施是对一切众生,四就是归纳为四个方面。
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