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了我们那个市的经委主任给我来电话,说刘大姐,妳来了一趟鸡西,妳走了以后,我们鸡西简直都要爆炸了。我说怎麽的?他说我们经委这电话就不断。我说干什麽?他说都来问,说省裡来了个老太太,她什麽门子那麽横,她怎麽这麽敢说话?我说你告诉他,我啥门子没有,谁要能把我的门子调查出来,我说他是大能人。我真没门子,我啥窗户没有。完了他说轰动了好一段时间。后来企业过来说,刘大姐,妳这个问题处理的,从来没经历过,他说就是来一个厅长,他也不敢这麽处理。我说正因为我官小我才敢,我那乌纱帽小我不怕掉,他乌纱帽大,他不怕掉吗?所以就这样,就把这个问题处理了。
他那个矿务局的一把手原来是这个市的副市长,我每次去出差到他那都是他负责接待。你说这把他从政府这面调到矿务局这面当一把手了,吃饭的时候他说刘大姐,这件事真让我为难,妳要不来处理我没法处理,妳说这面市政府是我的同事,这面现在也是我的同事,我站在哪面?我真难!他说妳一来解决了,好,那就按文办事。这件事就给它处理完了。所以后来谁都说,这老太太都傻到一定程度了。因为啥?我确实没有一点胆怯,因为我觉得我没有私心杂念,我不是为我个人,都是公家的事,是不是?假如我要是有心眼,我要聪明,我要像人家那样,那我肯定站在市政府这边,你说我去,好吃好喝好住招待我,不说远接近送也差不多,我一下子一锤子就把人市政府得罪了,得罪就得罪。完了他们说以后妳还去不去了?我说工作需要我还去,我说祕书长不是我小老弟吗?
所以你看,这二十多年我在省政府工作不容易,尤其对一个女同志来说相当相当难,在那个地方说白了,如果没有什麽窗户门子,想进去太难了。我是怎麽进的?是要写一本企业青工教材,那时候我在东安厂宣传部,给我们工厂一讲的任务;一共十讲,给十个大企业。我当时在宣传部的学习室,这个任务应该是我们宣传室的任务,当时我们哈尔滨河图街着了一把大火,宣传室的小马一家,你看他烧成重伤,老爹烧重伤,他姑娘也烧重伤,媳妇也烧重伤,全家四口全重伤,他们室就得出人去护理,所以室裡就缺人,部长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学习室。当时我们学习室五个人,四个臭小子,就我一个女的,我们主任说,你们四个都出去整文凭,整文凭以后将来提升得有用。我跟我们主任说,我说让他们四个臭小子出去整,他们年轻,我说我不整文凭,我也不准备提升。我们主任说,可不是我不让妳去,将来妳提升不上可别埋怨我。我说我不埋怨,我跟你在家干活。就这样,这不就剩我俩吗?来了这个任务,我们主任就问我:素云,妳是在家当我这个主任,妳还是出去写书?我说这两样我都不行,写书我也写不了,主任我也不能当。他说反正妳得选择其一。我寻思寻思,我写书去,我就去写书去了。我是第七讲。我记得可清楚了,住在机械局的招待所,又我一个女的,耍单帮,人家那十个,九个企业来的,加上省裡去的,全是男的。我谁都不认识,到那我还找不着,又得我学生接我、学生送我,后来好在安排住宿,搁那四十天住了。我寻思我写完就让我回去,我一个礼拜就把我那一讲写完了,完了交卷递上去了。人家处长看啊看啊,我就等着说,妳写完妳回去吧,也没说这话,又给我一讲,说第二讲赵大为他妈妈有病住院了,他没工夫写,第二讲妳也写了吧。那就写吧,第二讲一个礼拜又写出来,半个月我就把两讲都写出来了。交完卷还是不让我回去,今天让我抄这个,明天让我抄那个,有时候一天抄一万多字的材料,就压得我这小手指头这都扁了,确实很累,但是我跟人家都不熟悉,我不敢说我累,抄吧!可能就是这个,结果就被去领着我们写书那个头头相中了,就认为我写东西快,写字也快。
当时他们没说什麽,等写完了以后就上牡丹江去出书,我们又上牡丹江。出完书,回来坐在火车上,我记着是八月三十一号,八月的最后一天,这个处长就跟我说,他说小刘,明天妳再到我们办公室来一趟。我当时想法就是书写完了也出了,结束了,十个人凑在一起聚会聚会就散伙,吃散伙饭呗,我这麽想的。第二天我去了,我问他,我说上哪找你们?他说上省政府的四一二。你说我就给记个四二一,结果我学生把我送到省政府,我上这省政府大楼煳涂了,找不着了。我就认识这一个,我挨个办公室看,看谁我也不认识,这哪去了?这四二一也没有。后来我就想,反正他说的是四,我就在四楼转,转转转转到四一二,一下子看见,给我高兴的,我说我可找着你了。他说妳干嘛?我说我转了半天找不着你。这不就找着了吗?找着了,他就跟另外一个处长说,说小刘来了,你不是让她捎一封信吗?我说他们咋没来?说他们不来了,就妳自己来,完了说给你们书记写一封信妳捎回去。我以为这封信裡装的是我的鉴定,这不你看写书就写了四十天,出书又出了将近一个来月,这麽长时间,可能我回去之前给我们领导写个我的工作鉴定,我以为装的是这个。
我拿着就回去了,回去就递给我们书记,我们书记当着我面就撕开了,撕开以后就嘴裡叨咕,借不行,调可以。我说借谁、调谁?他说省裡相中妳了,我去开会的时候他们说要把妳调过去,但是今天写这信他说要借。他说借不行,完了我们书记又写封信,明天妳再给他们送回去。我成了信使了,我就拿着我们书记这封信,第二天我又给人送回去了,我说我们书记给你们的回信。当时处长们一看,说人家书记不同意借,同意调,那就调吧,说那妳明天就来上班。我就寻思让我上这儿,我听谁的?我回去就跟书记说,书记说去吧!我说我在东安厂没干好,你咋不要我了?完了说不是没干好,是妳工作干得好,要不上面能相中妳吗?就这麽的,就把我弄到省政府去了。
过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,那处长就嘀咕,我一听就是关于我的令。我不知道调工作还有令,后来通过那件事我才知道,调工作不是你人去了就行,你得有张纸,是令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我就听说小刘这令整不来怎麽怎麽的。后来我说啥令,你们是不是说我?说是,说妳原来是公办老师,妳的令在妳们区教育局,工厂说了不算数,说妳区教育局那局长不给妳的令。问我说妳区教育局认识谁?我说我认识局长。他说妳怎麽认识局长?给两个处长高兴坏了。我说我一九六四年刚上班的时候,他是我的校长。完了说这回可好了,赶快去找那个局长要令,那个老头姓王。我说行,我就寻思去了我就拿回来。我就去了,正好我进那个楼,那个王局长往外出,碰见我了:素云妳干啥来了?我说我找你要令。谁要妳来的?我说省经委那处长。他能管得了妳吗?妳怎麽去的?就给我领他办公室去了:妳跟我说说,妳怎麽上省经委的?我说东安厂给我送去的。妳怎麽进的东安厂?我说教育处给我送去的。妳是教育处的人,妳是公办老师妳知不知道?妳是归我管,他工厂管不着妳,他有什麽权力给妳送到省裡去?我说王局长,你们几家商量商量,给我定个地方,你们让我上哪我上哪,让我回来我回来。王局长说上我这来。我说上你这来干啥?我这缺个人事科长。我说那我不干。他说那妳想干啥?我说要当局长还差不多。那老头就笑了,说妳看我再待两年我就退了,两年以后我倒给妳行不行?我说那不行,要倒你现在就倒。开玩笑,因为那时候我刚上班,小孩,他们对我就像对孩子似的,所以说话就很随便。他就跟我说,素云不能给妳令,妳必须得回来。第二天我上省裡又跟人说,说局长不给我令,处长说妳不是认识吗?我说认识他也不给我。
这就又过了一个来月,那两个处长叨咕,说这回局长可能气消得差不多了,妳再去要去,又捅咕我去要去。我又去了,这局长还不给我令,说不行,我又回来报告,不行。后来我们工厂那个党委书记倪书记就跟我说:素云,我把妳送到省裡去我可遭了罪。我说咋的了?他说妳这个令搁区教育局我说了又不算,我整不出来,那面省经委还不饶我,说你既然能把人给我送来,那令你得给我抠出来,他说妳说我咋办?我说那我不知道你咋办。我家二楼就住着我们工厂的人事副厂长,他老伴和我一个部,都在宣传部,她老伴跟我说,她说素云,我家老张就为了要妳这个令,跟那王局长都拍桌子了。他家那老张脾气特别好,没看见过他发脾气。我说那何苦,不给拉倒,我就回来吧。后来倪书记说不行,我既然答应了,我让妳回来,我这脸往哪搁?我说我回来你就不见他们了,你这脸往哪搁都行。这不就不让回来吗?后来怎麽给我弄出这个令?倪书记找了平房区的区长,叫张茂林,他俩是哥们,倪书记就说,你一定要把这个令给我抠出来,什麽代价都行。这个区长就跟王局长谈条件,你谈条件,你提条件。这是王局长后来跟我唠嗑说的,他说素云我可合适了,我一看区长来找我谈条件,那我肯定是留不住,留不住我就得佔点便宜,我就说东安教育处的中层干部任我挑两个,二换一。我说你可真黑。结果挑了两个绝对是大主力,一个中学的副校长,一个中学的党支部书记,那是我们教育处的两个尖子人物,一下都给拔去了,拔到区裡去了,给我们教育处拔的嗷嗷叫,倪书记说:素云,拔的我心都直疼,没办法。
四十年一贯制就这个头型,没变过,就这样到了省政府去,我走道又二目平视,腰板熘直,我也不知道别人看我,因为我不看别人,我不知道别人看我。有一次我们处长问我,他说小刘,妳楼上楼下走,妳发没发现有人看妳?我说没发现,我说看我干啥?他说人家教育处那个刘慧珍问我,说你们基层处搁哪挖出个出土文物?我成了出土文物了。就这个打扮,整个省政府没有。我们处长说,妳看看人家那些女同志,人家都穿啥,都怎麽打扮的,妳再回家照照镜子,妳瞅瞅妳。我说照啥镜子,我就这样,我说现在来省政府我还挺注意仪表了。我就给他举了个例子,给我们那几个处长笑的。我说在东安厂培养入党积极分子的时候,我就参加这个积极分子班,八个班,结束那天每个班派个代表发言,我们班就派我,我就发言,发言以后又从这八个班裡选一个上工厂中层干部会上去发言,又把我选中了。要不我那时候可能就是小名人,现在是大名人。选中了,我们工厂以前我没去过,我不知道人家会议室啥样,那会议室是进了门以后往前走,转过来是讲台,听众都是冲着进的这个大门。我当时是什麽打扮?是捡我学生的一件黄上衣,洗的都非薄非薄的,洗的时候你不敢那麽抖搂,一抖搂它就坏了,洗完了揉巴揉巴就这麽晾上,就这样一件黄上衣。穿一个蓝裤子,就不像上省政府这没补丁,我那两个大补丁多长?每个洗乾淨补丁都一尺来长,就这麽两个大补丁。就这打扮我就去发言去了。我从这门进来以后,他们后面一堆人没看着我,等我走到前面,我得转过来,这不我就面向大家了。后来我调到工厂宣传部,我们那马主任跟我说,他说素云,妳可出了名了。我说我咋出名了?他说妳记不记得那天妳来发言啥打扮?我说我啥打扮?他就跟我说,他说当妳一转过来身的时候,这些中层干部心裡说,哎哟我的妈,咋这打扮?我说我不知道,我没听着。他说他们心裡话。后来人家这些中层干部互相唠嗑的时候,我都是话题。这不后来我就调到宣传部,人家就说这马主任,那大补丁上你们室去了。就这样,你说我就上省裡来了,人家说省裡没有我这样的,又没门子又没窗户,就知道傻巴呵呵的干活。
我告诉你们,我刚开始政府这公文我不会写,我当老师我不写这玩意。我后来上党委宣传部,我管党员教育的,就编党员教育那个教材就可以了。结果到这,第一次祕书长带着三个处长和我去齐齐哈尔车辆厂调研,我以为人都是大官、小官,就我是一个小兵,没我事,我就跟着蹓躂,我就这麽想的。结果人汇报的时候,我既没长耳朵听,我也没做记录,什麽目标管理、反馈,我全听不懂。等回来以后,祕书长在火车上就说:小刘,这个调查报告第一稿妳写。这下傻眼了,我写啥?我也没有记录,我也没听明白,我也没听多少,这咋整?照本实发,我说祕书长对不起,我没有记录。那妳干啥来的?我说我想听,我还没听懂。他就跟这三个处长说,你们三个把记录本都给小刘,给她一个礼拜时间回家写这个调查报告。没办法,我就拿着这三个处长的记录回家去写,不会,写不出来,这调查报告我没整过。
后来好不容易连编带凑的我整了一份,一个礼拜到了,我去交卷去了。祕书长这麽看那麽看,我一看我就知道不合格,我自己都觉得不合格。祕书长说:小刘,妳写的这是啥?我说不是调查报告吗?他说妳这也不是调查报告,妳写的是报告文学,说我写的报告文学。我说那我就能写到这种程度了。祕书长说,那第二稿我也不能难为妳了,第二稿我要让妳写,妳又不知道报告啥了,完了说我们一个处长,说第二稿你来写,这样这一关我算过了。后来我就知道了,出去跟祕书长、跟处长搞调研可得做记录,可得长耳听。我这个文字材料之所以现在写的速度是比较快,就是那几年撸出来了。因为第一我认真,我要说我要把这个事干好,我肯定能把它干好。那祕书长真有水平,初中文化水平,那老头,搞调研那一套太好了。他问人家什麽话我都记下来,对方怎麽答我都记下来,就这麽给我撸出来了,所以一年以后我写材料一点不费事。我跟祕书长说,我说祕书长,这回我不写报告文学了,你让我写调查报告我就给你写调查报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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