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学习传统文化重在落实,讲到落实这就高了,高级的落实,它不是那麽简单的,因为我们一讲落实很容易偏。我举个简单的例子,过去我是听不少人这麽讲,都有这个问题。过去没学《弟子规》的时候,迷在五欲六尘当中浑然不觉,也不知道敬重父母,对于自己修身这方面也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问题。结果学了《弟子规》,听了我们的一些论坛,像青岛企业家论坛,这裡面教导孝顺父母、学《弟子规》、要吃素(健康饮食),回到家裡他就一下子跟过去像变了一个人一样,对自己的父母来孝心,天天鞠躬;而且担心父母现在老吃肉,怕身体不好,会有三高,肉也全撤了;而且让父母也跟着学《弟子规》,看到父母哪一条不符合《弟子规》的,立刻就提出来纠正父母,搞得家裡压力很重。他不学《弟子规》,好像大家还觉得挺好的,家裡没什麽压力;一学《弟子规》,好傢伙,肉也不能吃,酒也不能喝,又不能看电视,电视都是污染,只能天天看《弟子规》,看「幸福人生」光盘,家裡人都不自在,这就没有用中。所以家裡人都产生逆反心理,一听到儿子脚步声,「要回来了,赶紧、赶紧把肉都收起来,这学《弟子规》的人回来了,酒瓶子赶快收起来」,他们做好准备。你看,就这种心理,闹得家裡真是有点鸡犬不宁。这是什麽?不学《弟子规》则已,一学反而大家烦恼更多。这属于什麽?偏了,没学《弟子规》之前,偏在五欲六尘、贪瞋痴慢烦恼当中;一学《弟子规》,好了,偏到这边来,一定要学圣人,什麽都不能做,如果谁要是犯了《弟子规》,就进行批判,这个又偏了,这都不属于用中。用中是什麽?一定是会先自己学,《弟子规》不是先让别人学的,我要先学,我不要求别人学,这就近似于用中。他不偏执,不激进,不会一下左、一下右,大家觉得能够挺正常。学《弟子规》的人,正常的就是应该让家庭更和睦、家人更欢喜,这就对了。愈学家庭关係愈僵,这就学得有问题。我自己以《弟子规》为例,当然学佛、学儒都是如此,这种问题真还不少见,我听说过不少,这就不懂用中。
我还举出一个我自己的例子给大家做参考,用中实在是不容易,稍有执着,你就不中了。我把工作辞掉以后,我学习传统文化了,一学,感觉到自己确实太不足了。真正学然后知不足,发现自己根基太浅,又没有定力,又没有智慧。不要说帮助别人断烦恼、开智慧,自己的烦恼一大堆,自己未度,何能度人?所以就想到赶紧先得自度。结果我的老师,恩师就常常让我出去参加一些活动,特别是头两年。因为恩师致力于推动宗教团结、推动传统文化,这是和谐世界的至德要道,非常重要的。能够使宗教团结,这个世界就能和平;能够把传统文化弘扬开来,人心就能转变、就能回头,社会就能和谐。这些工作,一开始老师带着我们去做,以后的这些对外交往活动,很多由我来代表他老人家去参加,他老人家也年纪大了,所以让我们去参加,当然这是做为学生(弟子)义不容辞的。
但是我有一个疑惑,我就有一次,我记得是到马来西亚的时候,在马来西亚也是推动传统文化。有一天早上跟老师一起吃早餐,吃完之后閒聊,我就把我的疑问提出来。原话怎麽说的我有点忘记了,把意思说出来。我就向恩师请教,我说,儒家也好、佛家也好,是讲众生跟我是一体的,自他不二。你看《论语》裡面「颜渊问仁」,孔子告诉他,克己复礼为仁,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,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人跟我是不二,天下跟自己是一不是二。所以,我怎麽能够使天下归仁(用我们现在话来讲,和谐世界)?天下所有的人都变成仁人,那就天下归仁。既然天下跟我是一不是二,我就好好的成就我自己,那就能够使天下归仁。你看孔子讲,我们自己克己复礼,就能使天下归仁。这样我躲到深山老林裡面去修行,这也能够成就天下归仁,对不对?确确实实,天下跟自己不二,你自己成就了,天下也跟着你成就,这是你的天下,不是别人的天下。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,你看提的问题都挺尖锐,引经据典,把这个道理提出来。
我的意思老师也明白,我不想出来,我就好好想着赶紧成就自己,我的圣贤书读得太少了,我得好好的埋头苦干一场;现在老是出来弘扬传统文化、团结宗教,这些事情太费时间了。结果老师就跟我讲,你想成就?等你成就了,恐怕这世界也该毁灭了。说这话很像禅门裡的机锋话,都是直指人心的。我当时就辩论,我学了点理论,半懂不懂,还能讲出一些道道来。我就说,孔子讲「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」我们使天下归仁、要和谐世界,靠自己就行了,何必去推动传统文化,去帮助别人?天下众生跟自己是不二,我自度了就是度他,何必自度以外别求度他?我是这个,现在我明白了,这是偏空。结果恩师跟我讲了一句说,既然你能不二,你度人也是度自己,那你为什麽不去度众生?不二,你还是有二,你说你要先度自己再度别人,不有二吗?度人不就是度自己吗?
这话讲了,当时我若有所悟,开了窍,我说不出来了,真的无言以对。现在我就明白,我偏在空上了。原来没有真正发心修学圣贤之道,偏在有上、偏在假上,没有成就就发大心要度众生,结果自己还是烦恼。原来就是在度众生方面很有热心,可是自己没有踏踏实实想自己断烦恼,这是偏在假上,凡夫的知见。结果学了之后又偏在空上,没有发起这个大心要去度众生,有是有,以后再说,先自度,这又偏在空上。要知道,偏在空上、偏在有上都不是中,不是中庸。「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」,我成小人了,不能够行中庸就是小人。
「小人」也不是污蔑人的话,你看我们前面就学过,君子,孔子对子夏讲的,「女为君子儒,无为小人儒」。我们学儒要做君子儒,不要做小人儒,君子儒是什麽?他发大心为众生,他来学这个道,他这个愿是明明德于天下,这是君子儒。小人儒只求自度,只求自己正心修身,当然也是很难得,偏在自己,小乘,不是大乘,这叫小人儒。所以小人儒不是污蔑人的话,心量小就叫小人。我知道原来自己做了小人都不自知,心量太小,只想自己。原来也想自己,学了圣道还想自己,现在要把自己浑然放下。无过无不及,这叫中庸。不及的人,他是心染在世欲上,追求名闻利养。我以前也是,追求当博士、当教授,出名气,写很多文章出来也是为了功名,这是世欲、世染,这不及。结果学了圣贤之道了,要放下,不要出头露面了,什麽都不要干了,就好好成就自己先,这就是什麽?过了。都是有个自己在。
无过、无不及者,他全没有对自己考虑,只有替天下考虑。只有什麽?有没有缘分。有缘分,就出来;没缘分,那就独善其身,独善其身还是为了将来缘分成熟,可以出来兼善天下,这个才是中庸。所以我们学这些圣者,不能够只从他的行迹上学、从他的形式上学。像颜回,他没有出来做官,他就是守着他的陋巷不改其乐,那他是小乘、小人吗?不是,他是真君子、真仁人。为什麽?当时没有这个缘分让他施展他的抱负。包括我们《论语》前面,就是这篇,我们也看过的,闵子骞当时也有人请他,季氏请闵子骞做费邑的宰官,闵子骞也推辞,他不出来。为什麽?因为季氏这个大夫并不是一位真正的明君,他自己不守礼,所以闵子骞不愿跟他为伍,就没有这个缘分。如果真正是像文王、武王这样的领导,闵子骞一定出来。所以出不出来看缘分,不是说他没这个心,他有心兼善天下,只是缘分还没有成熟。孔子也是,他看到没有缘分,回来到自己家乡写着作留给后世,这是兼善天下、兼善后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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